东西问|王云岭:各文明的死亡观如何共鸣与共情?
中新社济南4月4日电(记者 李欣)草木蔓发,春山可望。每逢清明,人们在追思先人之际,亦会触及一个跨越地域与时代的终极命题:如何理解死亡?在人类文明的漫长演进中,不同文化对生命终点的认知虽形态各异,却在深层逻辑上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与共情。清明节前夕,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副会长、济南大学教授王云岭接受专访,就各文明死亡观的异同、内在共鸣及其对当代人的现实启示展开深度阐释。
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,“慎终追远”不仅是礼俗的传承,更是一种独具东方智慧的生死哲学。王云岭指出,儒家倡导的这一理念,核心在于以庄重虔诚之心送别逝者,并依时追念先祖。其深层意涵在于,中国人并未将死亡视作生命的绝对终结。肉身的消逝并非断灭,血脉通过家族繁衍得以延续,精神则依托家风家训与后世缅怀而长存。祭祀仪式实质上是将逝者“安放”于宗族记忆之中,从而实现了生命形态的转化。这种认知有效消解了面对消亡时的虚无与恐惧,赋予个体突破有限肉身、融入家国民族宏大叙事的历史坐标,进而确立了深厚的生命价值与身份认同。与部分文化追求彼岸世界的取向不同,中式生死观的落脚点始终在于“重生乐生”——敬逝是为了更好地生,追远是为了立足当下、敦厚民风,使家族与社会生生不息。
放眼全球,纪念逝者的节日虽在形式上各具特色,却共享着相似的情感内核。中国的清明节与农耕文明和儒家礼乐深度绑定,氛围庄重内敛,强调哀而不伤与孝道传承;日本的盂兰盆节融合佛教轮回思想与本土信仰,以迎灵、供灯、诵经等方式寄托哀思;德国的万灵节植根于天主教神学,民众在肃穆的氛围中献菊、点灯、祈祷,寻求灵魂的安宁;而墨西哥的亡灵节则充满热烈与温情,人们以万寿菊铺路、搭建祭坛、绘制骷髅妆容,在欢庆中迎接祖灵“回家”。王云岭分析认为,尽管外在仪轨与宗教背景存在显著差异,但各大文明的死亡纪念活动均指向同一文化母题:通过特定的时间节点与集体仪式,实现家族团聚、情感维系与对逝者的深切缅怀。
剥开多元文化的外衣,人类对死亡的思考始终围绕三大核心命题展开:死亡的本质为何?生命的意义何在?面对必然的终局,个体当如何度过此生?基于此,世界范围内的死亡观可大致归纳为几种典型范式:以祖先崇拜为导向的东亚模式,强调逝者化为家族守护者;以佛教与印度教为代表的轮回转世观,视死亡为生命流转的中转站;源于亚伯拉罕宗教体系的灵魂不朽观,聚焦彼岸审判与信仰践行;以及部分原住民文化中崇尚的自然循环观,主张生命归于大地、滋养万物。
尽管哲学底色各异,不同文明的生死认知却能在人类共同的生存境遇中找到共鸣。一方面,好生恶死是生物本能,如何抵御生命有限性带来的意义焦虑、如何妥善处理丧亲之痛,是跨越国界的共同课题。另一方面,仪式礼俗作为情感宣泄的载体与精神寄托的桥梁,为全人类提供了共情的纽带。王云岭强调,文明间的共鸣并非追求观念的绝对统一,而是在正视差异的前提下,照见人类共同的命运底色。无论身处何种文化,人们都需要学习如何去爱、如何体面告别,以及如何在有限的时光中构筑充实的人生。这种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,构成了人类精神世界最深层的相通之处。
对于生者而言,构建科学、理性的死亡观具有深远的现实价值。王云岭表示,直面死亡并非消极悲观,而是“以死观生”的智慧。当人们坦然接纳生命有涯与自然无常的客观规律时,便能有效缓解对终局的恐惧与焦虑。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望当下,有助于个体重新校准人生航向,厘清何为真正值得投入的生活。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,正确的死亡认知能赋予人们内心的定力,使人如同经验丰富的舵手,不随波逐流,专注于可掌控的范畴,在有限的生命周期内活出厚度与尊严。(完)
受访者简介:

王云岭,济南大学教授,人文医学博士,哲学博士后,硕士研究生导师。兼任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副会长、中国抗癌协会安宁疗护社会支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、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安宁疗护分会常务理事、《华人生死学》副主编兼执行主编。出版《现代医学与尊严死亡》《参悟生死》等专著。